粗眼看日-5
莲根在东京的北面靠西一点的地方,离当时居住的巣鸭,地铁有六站路之遥,现在仅凭回忆,记得是地铁“三田线”将两地直接连接起来。地铁“三田线”是东南至西北的走向,一端是三田(东京地名,下同),另一端是高岛平。日本地铁末班车一般超过晚间12点,如果你赶末班车当你还没进站时站务员就会告诉你是不是赶得上。不让你进去就告诉你不必赶了,你肯定赶不上,你也就不用进站,而将你放进去那就一定赶得上。末班车会将进站的客人都带走,行车的车长看站台情况会比平时稍微略等一等,以方便带走所有的最后乘客。
我将店门关闭后就一路小跑到车站,莲根车站不大,赶末班车的人就我一个,站务员微笑着向我说辛苦了,又说别急别急,蚂蚁啊呜!蚂蚁啊呜(赶得上赶得上)!
当我站上站台时末班车就来了,站台空无一人,车停门开,就从末节车厢尾部的车门里跳出衣着地铁制服的车长来。我跨进车厢,车长就将手按一按站台尾部大理石柱子上的一个电钮,站台就响起了发车的铃声,铃声刚落,只见车长挺直身子站在末节车厢尾部车门外的站台边上,头戴大盖帽,眼望车头,目光如炬,身子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雕塑忽然一举手,延着站台的边沿向车头方向用力一指,就吹起了哨子,这是一天中只有末班车发车时才添加的信号,哨声虽短,抑扬有调,划破空寂的站台,带走一天的繁忙和疲惫。哨声刚落,只听车长吆喝一声“行―靠~!”就跳进车厢,旋即关门,却将半个脑袋探出车门上半截的小起落窗,车就缓缓启动了。
站务员也笔直地站在站台的中间,手中举起一面绿色小旗子,目送车厢缓缓的流过,当末节车厢流经时,就和车长互相道别,又目送车尾彻底消失在站台的尽头。
日本电车车厢宽敞明亮,对向两扇气压式拉伸门有着宽敞的大玻璃窗,允许倚靠不会有危险。双排对向座位都是丝绒垫靠背,色泽柔和,坐感舒服,每天几十万上百万的巨大人流,座椅竟然可以做到一尘不染。座椅上方有行李架,老式车厢以不锈钢架子为主流,新式的使用了透明的玻璃材料,车厢更显得通透亮敞宽大。每节车厢在头部和尾部,各自都有可以随意开合的门,也就是说你要进入其他车厢,必须打开所在车厢的玻璃门,跨出去进入连接部后,再接着打开要进入的车厢的玻璃门。有门的好处是有效防止行进中车内的风流风压和盛夏寒冬时车厢内的温度的流失。座椅上方的窗很大,可以任由乘客打开或关闭。
日本的上下班高峰时间,几乎每一条线路的车厢都挤得满满的,宛如沙丁鱼的罐头,密不透缝。站台上也是密满的人群。匆忙的人流像缓流的河水,下车上车,你来我往,摩肩接踵,抹胸擦臀。令人惊讶感叹的是,无论车内车外竟然都能做到悄无声息,井然有序。你能听到匆匆的脚步声,却听不到拉杂的话语声。你能闻到拥挤的脂粉味,却闻不到散发的汗臭味。男人精神饱满衣冠楚楚,女人打扮时尚妩媚可人。互相之间万一不小心磕碰着,一方立刻就点头小声又小心地说一句对不起,对方也立刻轻轻地还一声对不起,就像一阵微风拂过双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最使我感动至今难以忘怀的是,一次我不小心在拥挤而微晃的车厢里竟重重地踩了一位先生的脚,正当我惶恐要道歉时,哪知他反先向我致歉对不起对不起!这又是我从未经验过的人生境地。不由想起了陶渊明的理想之境,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桃花源里的境界就是陶渊明式的孤独,那是对肮脏现实的厌恶鄙视和唾弃,孤独就是他的理想之最了。而这里用源于故土的礼仪将人心互相牵近,鸡犬之声不仅相闻,人心的搏动也息息相通的。
桃花源是陶令田园诗式的梦境,而这里却是实实在在的伊甸园。每一个人彬彬有礼的言行举止,鞠躬如仪的举手投足,那送往迎来的一颦一笑,充满了人间的韵味,美美的,甜甜的,温暖和融化你的心。
这是我30年后的今天,粗眼看日,回味那时乘坐日本电车的印象,感叹于日本社会的和谐温暖,满满的礼仪,浓浓的人情味。
而30年前的当时,我关好店门,急急忙忙去赶末班车的时候,哪里还顾得上看这些个细碎的劳什子!在深夜的街灯下疾步赶路,飞奔直下地铁口的阶梯,快速通过闸口,一上站台,列车正好停下,门刚开启,一踏进车门,就往空座位上一倒,闭上眼睛,一天的紧张就此彻底放松,浑身的疲惫交给了列车启动后晃动的节奏,恰如母亲在旁的摇篮,轻松无比,异常安心,从此开启了完全属于个人的,一种只要耕耘就有收获的全新的梦境。
铭曰:
不枕桃源梦
寻艳樱花中
一步一诗韵
处处风雅颂
船不过桥 2024
Guest from 136.34.70.136 on 2024-02-07-21:24:28
Comment: 写得好